存档

‘民俗植物’ 类别的存档

『中华民俗植物考』之八:中国兰(Cymbidium)

                                                                                          

农历二月,冰雪消融,草木待兴,古老盛京仍在残冬里期待着早春的来临。婆婆供养在东窗前的一盆墨兰却忽发花箭几枝,挺然直上,似经霜阅雪念春已久的样子。未出几日竟出五尺有余,每枝上着花参差错落,竟有七八个花蕾,花葶处还含着一滴仙露。又过了一日,花开了。焦茶色花萼有五片,细竹叶形,印着几道分明的紫贝壳样的纹路,每一片都如一剪刚刚扬起的小帆恣意地舒展开来,水红色花瓣如小船舱般,鼓鼓的短短的向前下方伸展着;又好像紧了一下鼻子,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马上要绽开似的,半敛半启中,清远的香气游弋而来。
“兰生幽谷无人识,客种东轩遗我香。”兰在中国古代是香草的总称,生于山上称山兰,生于水泽的称为泽兰。而在唐中期前,兰更我指的是多用于熏香、除虫、沐浴、辟邪的菊科佩兰或泽属植物;而关于我们现在栽植的花中四君子之一的兰花,最早的记载是来自唐朝末年唐彦谦的《咏兰》:清风摇翠环,凉露滴苍玉。美人胡不纫,幽香蔼空谷。 谢庭漫芳草,楚畹多绿莎。 于焉忽相见,岁晏将如何。兰花那下弯成弧形的带形绿叶就是“翠环”绿白色的花就是“苍玉”。这首五言律诗所描写的才是真正的兰花,也就是中国兰。到了北宋,黄庭坚在《幽芳亭》中道:“兰蕙出莳以沙石则茂,沃以汤茗则芳,是所同也。至其发华,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应就是指现在栽培的春兰和蕙兰。同时从北宋开始,兰花绘画也逐渐发展起来了。据说最早兰花画卷是目前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北宋宫廷画家的一幅蕙兰水彩工笔纨扇画。从花的形态看,还是一种蕙兰德蝶瓣奇花,看来在北宋时期养兰、赏兰已有相当的风气了。而宋末元初的两位画家赵孟坚和郑思肖在南宋灭亡后,不食元禄,画兰明志,以示对国家民族忠贞与清高,并由此为后人所推崇;而兰花素淡、清幽的风格与忠贞、廉洁、质朴、坚韧的情操完美结合,使中国人对兰花的欣赏已远远超出兰花的本身,而是形成了融华夏道德修养、人文热哲理于赏兰品兰之中的兰花文化,并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真是“一株兰草千幅画,一箭兰花万首诗。”
直至近代,人们爱兰植兰蔚然成风。老一代革命家董必武、朱德、陈毅都很喜欢兰花。
老百姓们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也喜欢用“兰”字,像 “桂兰、淑兰、兰芝” 什么,姨姥姥的名字就取作“静兰”。电影《我们天上见》里蒋雯丽的名字变成了蒋晓兰,童年最大的期盼变成了外公养的那盆兰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因为花开的时候,爸妈就可以从新疆回来了,于是就有了晓兰雨中撑伞给兰花浇麦乳精的桥段,其实那不过是外公一个善意的谎言。当那盆兰花慢慢枯萎就像慢慢老去的外公,晓兰把墙上、天棚上都画满兰花,到处都是披麾无序的兰叶和绽开的兰花的情景是她涂鸦给外公的另一个美丽谎言。外公是伞,孩子是兰,影像深处的那盆兰花伴随着生命的坚忍、成长的痛楚、逝去的无助、尤自散发着亲情的芳菲……
都说“正月梅花香又香,二月兰花盆里装,三月桃花红十里,”梅花尚无缘相见,桃花还候着时令,如今倒有幸坐在这间客厅里嗅着兰花香,看披拂的兰叶间几枝青玉,伴着晓风含露早早开放,这边听婆婆义愤填膺地谈论正在很远的地方进行的战争,心下想着刚刚远行的友人,却是欲寄一枝嗟远道,露寒香冷到如今。

『中华民俗植物考』之七:水仙花(Chinese Narsissus)

  

水仙花   

“相传水仙花是由一对夫妻变化而来的。丈夫名叫金盏,妻子名叫百叶。因此水仙花的花朵有两种,单瓣的叫金盏,重瓣的叫百叶。” 印象里,第一次记住水仙花,是因为读唐敏的《女孩子的花》,那株用来占卜的水仙花读来令人心疼心伤心碎。随着岁月荏苒时光流逝,记忆里的水仙花也变得幽雅从容、自在清逸起来;记得有一年央视春节晚会,观众席上每个桌子上都摆了一盆亭亭玉立愀然绽放的水仙花,看着就觉得世事静美、岁月葱茏。   

第一次养水仙是去冬腊月,跟妈妈一起去花市,踏着吱吱嘎嘎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盛夏茂盛的植物这会都瘦成了高高低低的剪影,仿佛身上落了雪的喜鹊“喳喳”地叫着飞上更高的枝桠,长长的喙不知叼着什么。花市里空气湿漉漉的暖,选了又选,最后相中的卖花人是一对老夫妻,热情健谈,于是买下五个水仙鳞茎球。回家找来找去,竟没有合适的家伙什儿来养她,最小的几个花头只好养进了青花笔洗里,两个大花头面对面地坐在广口的菜碟里。注了清水,还压了几块白石头。一盆摆在卧室窗台上,一碟供在书案边。不沾纤尘的凌波仙子就这么委屈地落入烟火凡世了。就这么扳着手指头盼着开花啦, 不到三十天就出了第一朵花,接着一朵伴着一朵,幽幽冶冶的清香也随着光影荡漾开来,在凡尘旧居中脉脉浮动。   

其实古人养植水仙历史悠久,是中国的十大名花之一。六朝人叫它“雅蒜”,唐代的段成式将水仙称作“捺祗”(中古波斯语nargi) ,并于《酉阳杂俎》中谓“捺祗,出拂林国,苗长三四尺,根大如鸭卵,叶似蒜叶,中心抽条甚长,茎端有花六出,红白色,花心黄赤,不结子。”他还特别指出:“取其花,压以为油,涂身,除风气,拂林国王及国内贵人皆用之。”清光绪时,《燕京岁时记》一书中记载在护国寺、隆福寺的花市上售卖花卉的情况:“春日以果木为胜,夏日以茉莉为胜,秋日以桂菊为胜,冬日以水仙为胜”。名曰“水仙”自然会让人离开植物意象的本体,生出许多对“水中之仙”的想像。北宋诗认黄庭坚谓之“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 水仙花由此化身为“凌波仙子”。而刘克庄在《水仙花》诗云:“骚魂洒落沉湘客,玉色依稀捉月仙。将其比作幽洁的屈原、洒脱的李白,独具文人雅士那超凡出尘、逍遥隐逸的情怀。其实于平常人家,水仙更似吉祥美好、纯洁清高的象征,成为“岁朝清供”的佳品,每到年终岁尾,人们都喜欢在室内清供一盆水仙,点缀作为迎春的年花。水仙花散发出极其甜香的气息,弥漫在迎接新年的家庭里,是人间最清静和美的芬芳。   

今年初冬,又早早地清供几株水仙花球于白碟浅水之中。如今小窗外,雪冷风清,水仙花正湘衣缈裙开得风姿婆娑,翠叶挺拔,花香盈室,白花黄瓣清丽如一阕婉约隽永的宋词。   

继续阅读余下的内容 »

『中华民俗植物考』之六:菊(Chrysanthemum)

园子里妈妈种的小叶菊花绽开时,重阳节已经过了,但还是悄悄剪了几枝淡紫色的摆在案头上。不禁想起小时候妈妈都会种上几盆案头菊,春夏季不见怎么侍弄,可一过农历九月初,就一枝枝迎着晨光绽开了花瓣。多是白、黄、紫三色,最喜欢的一种妈妈叫它“白绣球”,层层叠叠的舌形花瓣簇成一大朵圆溜溜的花冠,像极了下雪天嬉戏时攒的大雪团,还闪着雪花般晶莹的光芒,小小陋室一下子就被它点亮了,蓬毕生辉,融融暖暖。其实不光我家,胡同里家家户户这时都会摆放几分色彩鲜艳,花形各异的菊花,听妈妈说是取安菊(居)乐业之意。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迷人的菊花渐渐地从窗台,从案头消失了,现在竟演化成丧葬花的代表,白菊和黄菊更被广泛用到了葬礼、扫墓等场合去了。  

其实这与我国自古以来的传统和象征意义恰恰相反。菊花在古代写作“鞠”,因其身形为低头鞠躬式,花朵十分紧凑,是我国传统名花之一。古人喜菊是从菊花的实用性开始的,中国古书记载菊花的“苗可以菜,花可以药,囊可以枕,酿可以饮,所以高人隐士篱落畦圃之间,不可一日无此花也”。 同时菊以其各自独具特色的花、姿、色、韵和兰、梅、竹一起,又被称为花中“四君子”。 古神话传说中菊花又被赋予了吉祥、长寿的含义,而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载有“利五脉,调四肢,治头目风热,脑骨疼痛,养目血,去翳膜,主肝气不足”的延年益寿的药用功能,所以菊又被称为“寿客、傅延年”。因菊花在农历九月开放,又名九华、九花、秋菊。  

而九九重阳佳节时,古人除了登高,也常常饮宴赏菊。被称为“菊痴”的东晋陶渊明在九月闲居中计序云道: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而持醪靡由,空服九华,寄怀于言。这里就提到了重阳之日把酒赏菊之景。他的那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恍恍惚惚就会带你飘到溪流涓涓,茅屋青青,菊花绕篱、怡然自得的田园生活中去了,这种人淡如菊、平静从容的忍逸境界千百年来为各朝文人墨客所向往。
上个周末去省博看“六如遗墨”唐寅书画精品展,被一幅【东篱赏菊图】所吸引,画家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意置于三面环山的秀丽景致之中,青松红叶之下,一主一客闲睱散淡,僮仆们正在浇灌菊花,煮茶端水。题识写着: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果真是千载无人会此心吗?画轴中还有经由数百年后乾隆的御题:“坐石高谈利断金,菊擎露盏涧调琴。重台莫认彭陶泽,诗画同心别裁心。”轻轻吟过,不禁莞尔。  

除了陶令公,刘禹锡的《菊花》“仙人披雪氅,素女不红装。 粉蝶来难见,麻衣拂更香。”则写尽菊花心素如简、清丽脱俗的气韵;而李商隐的“暗暗淡淡紫, 融融冶冶黄”却是我喜欢的菊花诗,这样的菊花才是我儿时记忆中的菊花,古朴无华中却映照出了一个其乐融融的和睦家园。  

继续阅读余下的内容 »

『中华民俗植物考』之五:荷花(Lotus)

早市上一位大叔抱着一桶莲蓬叫卖,五块钱三枝。给孩子买了,孩子拿在手里反复端详,一会说像碗一会说像洗澡的喷头。我笑着给他出了个谜语:“一个小姑娘,长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孩子嚷着“是荷花!太简单啦吧!”

 小时候,这个谜语姥姥总爱念叨让我和妹来猜,那时候村口有一大片荷花塘,夏天人们都喜欢在荷花塘边的柳树下乘凉赏荷唠家常里短,男孩子会跳进塘里采荷花摘荷叶,荷叶是件好物什,晴天可以戴在头上做帽子雨天可以撑着当伞。女孩子过家家的时候更喜欢绯红着小脸的荷花,将那荷花瓣儿一层层撕下来,花蕊儿小莲蓬一样样细细的分开,再排列组合成各式的菜色,争论着谁做的菜最好看。 老人们也喜欢荷花,太姥爷的箱盖子上这时候总会供上一个清水瓷瓶子,瓶子里生上两枝鼓胀胀的荷花骨朵。冬天,池塘里的荷花就都跑到各家的墙上去了,大朵大朵的荷花跟大红鲤鱼、穿红肚兜儿的大胖小子挤在一起,怎么看都让人人情舒畅、喜气洋洋。 由于“荷”与“和”、“合”谐音,“莲”与“联”、“连”谐音,在中华传统文化中,经常以荷花即莲花作为和平、和谐、人丁兴旺的象征。“连生贵子、连年有余”的年画是过年是必购的年货之一。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都摇头晃脑地吟过“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和“接天连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而宋代文学家周敦颐的《爱莲说》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则更让荷花成为中国古代“花中四君子”之首。其实荷花除了人们熟知的“莲花”之外还有有很多别致的名字,如菡萏、芙蓉、玉环等等。至于“荷花”的由来,李时珍《本草纲目》解释说:“莲茎上负荷叶,叶上负荷花,故名。荷花文化在中国的发展可谓历史优久,西周初期(公元前ll世纪),古人食用蔬菜约 40余种,藕是其中之一。《周书》载有“薮泽已竭,既莲掘藕。”可见,当时的野生荷花已经开始作为食用蔬菜了。到了春秋时期,人们将荷花各部分器官分别定了专名。我国最早的字典,汉初时的《尔雅》就记有:“荷,芙蕖,其茎茄,其叶,其本密,其画菡,其实莲,其根藕,其中菂,菂中薏。”对荷花的了解已有一定的概念。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记有“种藕法”:“春初掘藕根节,头着鱼池泥中种之,当年即有莲花。”又有“种莲子法”:“八月九日取莲子坚黑者,于瓦上磨莲头令皮薄,取墐土作熟泥封之,如三指大,长二寸,使莲头平重磨去尖锐,泥干掷于池中重头泥下,自然周皮,皮薄易生,少时即出,其不磨者,皮即坚厚,仓卒不能也。而随着荷种植技术的广泛传播,荷花文化更得到了全面发展,逐步渗透到农业、经济、医学、宗教、艺术等各个领域之中了。

如今身居闹市,再无可能像古人一样,疏帘半卷看荷花开尽香满华亭,倒是可以煮上一碗银耳莲子粥或泡一盏莲芯儿茶,想着手持荷花过海显神通的何仙姑,想着能“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哪吒重生如何长出三头六臂……

五元三枝的莲蓬,剥出了青青的莲子。

继续阅读余下的内容 »

『中华民俗植物考』之四:艾蒿和菖蒲



艾蒿

     端午已过数日,门上的艾枝已经枯了,但启门的一瞬间,还是会伴着一股朴实清苦的艾香扑鼻而来。 那是端午节的清早,特意从楼下看车大爷那里要的几枝茁壮的艾蒿,插在门旁,和手写的春联一起辟邪镇宅。仿佛自然与中国的节气从远古时形成的某种默契,端午时节的艾草,植株挺拔,叶面仿佛刚刚覆了一层淡淡的白霜,散发着艾草特有的清香。民谚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 古时每到端午家家都洒扫庭除,以艾条插于门旁,悬于堂中。并用艾叶等时令植物制成人形或虎形,称为艾人、艾虎制成花环、佩饰,称为“豆娘”,美丽芬芳,妇人争相佩戴,用以驱疫避凶。南方江浙一带更是至清明时就用艾蒿的毛茸茸的细嫩叶子制作成青团、艾饼等各种美食。

在东北,大家都叫它“艾蒿”。小时候在乡下,好像家家菜园一隅都会种上几株艾蒿。一到端午,它们就被姥姥采下来,扎成束分别在门楣上、窗户旁,屋子中就有了清冽醒目的艾叶清香。听姥姥说:端午插艾蒿是用来避邪的,是不是避邪谁也说不好,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不过用来驱蚊子还是很管用的。所以有时候姥姥还会把艾蒿晒干一些,等入伏蚊蝇猖狂时,便会在院子里把晒干的艾蒿点燃,用烟来熏赶蚊蝇。而夏天身上起小痱子痒得难过时,姥姥还会用晒干的艾蒿熬的水来擦,然后一觉醒来,小痱子们就全部逃跑了。 而在西北,艾被称作蒿蒿草,人们也会用艾晒干的浅灰色的细枝拧成草绳,老人们用来做抽旱烟的火廉子,多出的草绳,点着了,挂在门楣上一点,淡轻烟雾里的艾香,既驱蚊,又避邪。现在,驱蚊和止痒,早不用这样的土法儿了,但是这些关于艾蒿的乡间旧事回想起来,却令人有些欢喜非常。

继续阅读余下的内容 »